创新者的实践——3年了,MOOC到底能不能颠覆教育?

24.12.2015  19:28

  姚笛

  果壳网COO,前MOOC学院负责人

  一、流程创新,是MOOC的最大价值

  “大概要投入多少,才能做一门质量还不错的MOOC?”某高校的一位老教师,向台湾大学的MOOC执行长叶丙成提问。这是2014年,果壳网与Coursera在北大举办的“知识青年烩”现场活动中出现的一幕。

  叶老师回答了一个有趣的案例。“Coursera曾面向学习者做过一次小规模调查,在上MOOC时希望看到老师出镜吗?”出镜,指在课程播放过程中,老师的头像长时间出现在视频里。与之相对的另外一种常见形式,是屏幕上主要呈现课程内容PPT或板书,老师以画外音的形式出现。

  “调查结果是,两种情况刚好各有50%的同学喜欢。不喜欢老师出镜的同学,认为老师的形象对学习没意义,而且始终盯着老师的头像看很无聊,如果恰好长得又不是那么漂亮……喜欢老师出镜的认为,有老师在才像真正的课程,否则是不是真的那个老师讲都不知道。

  各50%的支持结果其实说明的是:老师出镜并不必要。特别是考虑到老师是否出镜,制作成本差别相当大。出镜除了会对化妆、服饰、灯光、场地等有更高要求,更关键的是,如果出现NG就必须重来。老师不出镜,如果出现错误,改字幕、重录音即可。

  叶老师继续介绍到,有些课程也尝试了在出镜的基础上减少成本的方式,例如在第一节课的时候,老师出镜来一段介绍,但进入课程正题,老师就再也不出现了。既可以满足展示老师形象的需求,又保证不对内容造成干扰。或者可以把老师的录像用小视频的方式嵌在课程界面的一角,俗称“小图无渣图”。这么小的画面,就不用担心分辨率不够或者拍得不好之类的问题了。如果出镜用电脑摄像头就可以解决,成本自然不会高。

  MOOC 上课页面,老师通过小窗口实现 “部分出镜

  有意,或许是无意地,上面的例子揭示出了MOOC的核心思想,那就是用容易改进的方式来制作教学内容。

  回想2012年MOOC兴起之初,我们津津乐道的是又一次的在线教育革命。MOOC除了可以让全世界的学习者有机会接触到一流的教育资源外,和十年前的公开课也有很多不同:大学发放的认证证书,让学习成果更有含金量;结合作业和考试的配套服务,让学习更加深入,知识掌握更牢固;课程在开课结束会自动关闭,用时间上的紧迫感来督促学习者尽快完成学习。

  有人可能会问:这些真的重要吗?线上教育为了体现传统教育中的仪式感,保留线下课堂的沉浸式体验和学习压力,就要把讨论、作业、考试全部继承下来。甚至课错过就没法再上也必须一并模仿。这样对学生会有真正的促进?或者说限时关闭课程的方式,是在线教育不温不火情况下玩的一招饥饿营销?

  以此论者,只识皮相。

  在真实的大学中,学期末课程结束,新学期课程会重开。重开的课程和之前相比有区别吗?即便同一个老师,也一定是有区别的。他会根据上学期教学中遇到的问题、反馈、总结、心得,对新学期的讲授方式进行改进。这新一次应该一定能比上一次讲得好。MOOC也一样。每学期结束后,老师根据本轮教学中收集到的学生反馈,调整教学内容,改变重点难点的讲述方式,甚至为了适应互联网学习方式以及全球范围的学习者,重新设计教学方案。以上所有都能让新学期的课程有更好的学习体验。

  如果不这样做,MOOC和十年前出现的公开课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只是换了一个新名字、从形式上增加了一些模拟传统课堂的配套服务?

  每学期会出一个更新的版本,真的就有那么大的改变吗?

  是的,这就是最重要的区别。开始进行快速的版本迭代,正是在线课程生产流程的一次重大改进。

  创新是多维的。除了我们熟知的产品创新外,服务、结构、渠道、品牌等等各个维度都有创新的大把机会。流程创新也是众多种创新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方向。甚至可以认为,其他的种种重大创新,实际上都贯穿着流程的创新,或者说必须以流程创新作为基础。

  针对学习者进行实验,收集反馈并改进,课程内容迭代生产,最终依靠品质赢得市场——每学期课程都重新推出新版本,在其背后支持的,就是这样一套流程。这是绝大多数互联网产品研发、运营的流程,时髦的叫法是“精益创业”,你也可以叫它“互联网思维”。它主要区别于过去几十年间的软件行业开发流程,为满足市场快速变化的需求而生。期待重金投入打造精品课程,一上线就要赢得世人赞叹,并在十几年间一劳永逸,这种想法既不现实,也很难赢得学习者的认可。除去满足政绩工程的考虑外,这样的课程提供者,其对于在线教育的认识,只能说仍停留在十年前的公开课阶段。

  把关注的焦点放在课程内容和教学方案上,用简捷、易改进、低成本的方式来设计生产,最终通过迭代,制作出更受学习者欢迎的课程——这是MOOC带给教育行业的一次流程上的重大创新。这项创新必将产生深远的影响,虽然今天它才刚刚开始。

  二、技术是教育的想象力

  相传在秦始皇的年代,工匠们就开始用流水线的方式制造兵马俑。但流水线的真正兴起还是在工业革命发展之后,在20世纪初由福特汽车发扬光大。流程创新很难孤立发展,它往往伴随着技术进步、需求升级等多种社会和经济形态的变化,不断演进,而后迎来真正普及。

  前面提到的“精益创业”,发展的背景是什么呢?精益一词,来自于上世纪80年代丰田的生产哲学。丰田倡导在生产过程中减少不必要的浪费,聚焦于为终端消费者提供价值。今天的互联网发展日新月异,竞争也趋于白热化。以老板或产品经理的奇思妙想来指导产品研发,无异于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围绕用户核心需求,快速迭代试错,是互联网公司的最佳选择。

  互联网公司技术研发的流程也与时俱进,从瀑布式转向迭代式。在21世纪初,注重更快迭代的敏捷开发逐渐成型,这样的开发方法,更强调适应性,而非预见性。简单、变化、自我组织、尽早且不断交付,成为开发过程中信奉的原则或常态。

  MOOC得以实现流程创新,背后的关键技术,是计算机科学中相当重要的一支方向——数据挖掘。这是囊括了统计、在线分析、搜索、机器学习、专家系统、模式识别以及知识图谱等等方法的一项综合技术。它让MOOC能更好地根据学习者的表现和反馈,不断改进教学方案及内容。

  MOOC 中常见的视频内小测试,及时收集学习者反馈。图为 Coursera 的《Arduino 平台与 C 语言程序设计》。

  有一道题,假如一个班里50名同学有两人答错,老师不会觉得这是个值得关心的问题。但MOOC可以有十万人参与学习,按照这个比例就是四千人答错,那就是一个相当显著的问题。老师就会去观察思考,为什么这四千人会在同一问题上犯错,如何提供一个更好的讲解让大家掌握,从而让一个被疏忽的问题获得重视。这就是上述的统计和在线分析技术已经在实际发生着的应用。

  技术带来的改变不止于流程。

  过去几十年里,移动电话是被技术推动变化最为巨大的产品之一。从基于模拟信号的第一代移动电话大哥大,到第二代的数字信号网络,到3G,甚至今天的4G,一个根本的变化就是网络传输速度获得极大提升。可我们并不会因为用了4G的网络,和朋友打电话时语速比原来更快,技术当然没有改变通话本身。但从通信的角度来看,2G手机可以发短信、上网;3G时代的智能手机,取代了电脑及其他数码产品;而4G的应用想象还未展开……至少我们对手机通信的定义,已经远远不是只提供远程通话那样简单。

  同样,技术也可以改变我们对教育的期望。只是把教育的载体从书本转移到收音机、电视、电脑和手机上,形式上从图文变成音频或者视频、游戏等多媒体,这样的认识也面临过时。

  全世界主流的教育模式,都源自18世纪的普鲁士。这种模式的优势在于强调教育的普及和效率,但毫无疑问忽视了个体的发展。本世纪初的温内特卡制及而后几十年发展的精熟教学法,都期望对个体提供更多关注,以期达到更好的学习效果。但个性化意味着较高的成本,小规模试验尚可,大规模推广则不可行。最终这些实验均不了了之。

  好的教育应该是怎样的?通常的认识无外乎以下八个字:有教无类,因材施教。翻译成白话文就是,既要都得教,又要教得好。前一句是教育者的理想,也是每个人作为学习者的应有权利。后一句则体现在教学成果上,在适合学习者成长的方向上最大效率地达成结果。如果说互联网的普及,如印刷术一般,让教育极大地接近了“有教无类”,那么MOOC则让“因材施教”的时代,真正到来。

  MOOC每增加一名学生,边际成本至多只有一台计算机或平板电脑,这意味着成本障碍不再存在。而除统计分析工具外,机器学习、专家系统、知识图谱等超越老师个体能力的技术将大显身手,根据每个学生已有的学习轨迹,包括阶段测试的结果,了解他们的擅长方向、犯错类别,甚至是不同类型知识学完所需的时间等数据。这都成为预测下阶段该学生的学习难点及知识考察重点的基础,从而达成个性化教学,让精熟教学法的理念再度并充分实现。

  个性化的学习方案,更可能让学习者获得了更好的学习成绩,激发自信,从而产生学习的动力。学习的动力会让学习者更加主动参与,积极思考,克服困难,学习进步得更快。正反馈过程一旦发生,人生就会获得极大改变。

  好成绩不是教育的唯一目的。培养创造力,一定是未来的教育更加关注的目标。

  建立起学习的正反馈,有关创造力的教育才真正开始。学习者会更加独立,掌握自己的学习,而不是完全由老师去推动。学生会更多地思考和尝试,更多地交流和分享,不惧怕失败而勇于创造。当创造的力量发展、聚集到一定程度,教育的概念必然发生质的变化。“有教无类”和“因材施教”将不再是评价好的教育的最重要标准。

  著名天体物理学家方励之曾经戏说,杞人忧天里的杞人,就是当时的天文学家。不管他忧天的结果怎么样,在大多数人谋生活之时,他能思考这个问题,已属不易。可惜杞人只能作为一个反面形象,成为千古笑谈。过去的几千年历史中,我们既缺乏有创造力的人才,也缺乏能够发现人才的教育家,更缺乏的是可以培养创造力的教育。

  今天,可汗学院推崇的翻转课堂,MOOC倡导的终身教育,knewton为代表的适应性学习,包括正在兴起的STEAM概念普及等等,都在从各自的角度推动着教育不断向前。从传统的学好知识,到培养学习热情,掌握学习主动,从而塑造创造力。无论今天还是明天,技术都将是教育创新和变革的第一推动力量。

  三、终身学习,还得靠社区

  东汉范滂,遭党锢之祸,与母亲诀别。范滂安慰其母不要过度悲伤。范母答:“你今天能和李膺杜密齐名,死又何恨?既要声名,又要长寿,可以兼得吗?”范滂跪下受教,再拜而辞。去世时三十三岁。

  苏东坡十岁时,父亲苏洵游学在外,母亲程氏教他读书。讲到《后汉书·范滂传》,程氏感慨叹息。少年苏轼问:“如果我做范滂,您能答应吗?”程氏答:“你能做范滂,我难道不能做范滂的母亲?”这段对话载入《宋史》,程氏既为古人感叹,而后人又为程氏所感。

  即便处于性别极不平等的男权社会中,贤母教子的故事依然不胜枚举。此等事迹,有时仅因客观条件所致,但仍具极为重要的现实意义。美国总统奥巴马夫人在2015年WISE大会的《女童接受教育的重要性》演讲中,也指出赋予女性学习的权利,“……不仅能改变她们的生活,也能改变他们的家庭、国家。”

  终身学习,本质是一种人生价值观以及据此养成的生活习惯。家庭是养成这种习惯的第一站。绝大多数家长意识到教育的重要,可惜受限于他们过去的经验,无法把心愿化为行动。常见的场景是,他们尽力购买各种优秀读物,孩子却无动于衷,四处倾诉这种苦恼以求共鸣。

  对此类家庭做进一步了解,往往发现,父母双方均没有养成日常阅读的习惯。对于读书、学习,他们认为只是孩子的事情,对自身意义已经不大。工作繁忙、家务琐碎成为他们最好的托词,至于逛街、饭局、搓麻、追剧、淘宝以及刷朋友圈,那都是他们缓解工作压力的必要手段。在学习这件事上,父母选择作为孩子的良师益友共同参与,还是扮演善于说教的监工只下达任务,在短期来看,对孩子的学习结果影响甚小,但从长期来看,养成的习惯却大相径庭。

  家庭之外,即为社区。社区对家庭形成包围,并提供更多的言行参照,对个人学习价值观及习惯养成的影响更甚。“昔孟母,择邻处”是今天依旧鲜活的事例。

  2015WISE大奖的得主,是有着“阿富汗教育之母”之称的62岁的雅库比博士,她也是阿富汗学习协会的创始人兼执行总监。在美国成为大学教授后,雅库比博士又回到阿富汗,希望用教育拯救同胞。从在难民营开设第一个流动学习中心开始,20年来她持续为草根阶层提供社区教育,包括初中等教育、教师培训、健康教育等等。开始只有几百人参与,但坚持到现在,她已经累计接触过上千万阿富汗人,培训了超过两万名教师……

  2015WISE 大奖得主 “阿富汗教育之母” 雅库比博士在世界教育创新峰会(WISE)发表演讲,来自 wise-qatar.org

  “我们的教育是从非常简单的条件下开始的,没有书没有房子,一步步的改善,现在已经拥有了教师、实验室和电脑,还培养了学生的创造力,他们会思考,善于提问。取得这种成功的关键要素之一,是因为社区和我们建立了紧密的联系。”就是靠扎根于社区,加上一步步的持续努力,雅库比博士在最贫瘠的土壤上,做出了让所有人惊叹的奇迹。

  学习理念的形成,与家庭、社区之间的关系,可谓相当紧密。在线社区,是互联网时代的产物,比现实中的社区力量更为强大。不仅是因为空间障碍消失,各地区的人都可以一起交流,产生了更大社区的概念,更因为当人们通过兴趣方向的筛选加入某个社区,价值观会更加趋同,彼此之间行为和观念的影响也会更深。

  学习者的社区也是如此。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因为同样的学习目标聚集,他们彼此认同、激励,产生的在线讨论及交流,也会对学习过程和结果产生显著的影响。

  在MOOC的教学过程中,在线社区的价值也随处可见。例如:作业在线互评让学习者参与到其他人的学习过程中,自己也体会到教学相长的感觉。当然,这项创举也帮助老师成功解决了同时服务于数以万计学生的繁重压力。再比如,MOOC学院中学习者完成课程后回到社区中对课程进行打分和点评,帮助其他社区成员在选课时做出更可靠的判断,通过社群的力量实现优质资源的推荐和信息共享。

  MOOC 学院课程页面展示用户点评

  很多教育者也充分认识到网络社区带来的机遇和挑战。但老师的精力有限,如果真深度投入进社区,则担心陷入无穷无尽的琐碎问答之中,正常的教学工作也无法为继。目前的解决方案是网络助教,包括大量网络上的优秀志愿者。他们大幅缓解老师的工作压力,并且及时向老师传递最为关键的信息反馈。

  但想要建立并维系一个具有优秀价值观或文化的网络社区,相当不易,这需要运营者非常长期、细致甚至烦琐的工作。树立和维持价值观、建立社区规则、活跃社区氛围、产出有价值内容、保证其影响力规模并为社区带来新生力量……每一项都包含了繁杂的工作。如何通过高质量而又有特色的运营工作,迅速聚拢人气,达到社区能够健康发展所需的爆破点,一直是困扰众多社区运营人员最大的挑战。

  Coursera等海外MOOC平台都有不错的社区,但对于大多数中国的学习者而言,语言的障碍暂时无法逾越。学堂在线等国内社区,又在课程覆盖上有必然缺失。很多学习者甚至不得不利用QQ群,微信群等方式交流学习。MOOC学院网站上的社区通过学习者“大众点评”课程的方式,充分利用了社区的力量,但在学习者之间更即时、高密度互动的交流上,也有缺失。

  移动互联网的兴起,催生社群的概念再次大行其道,又成为新的运营契机。但挑战总是与机遇并存。智能手机的普及让学习者有机会随时随地接触学习资源,但面对新闻、音乐、游戏、快餐文学、约吗、买买买等的诱惑,学习的吸引力实在是孱弱无比。

  中国之大,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中国的移动互联网,又何尝不是。

  MOOC学院的团队,在尝试为中国学习者提供一个移动学习交流社区时,曾发生非常激烈地讨论。反对方认为,这是一个毫无前途的产品,所谓热爱学习的学习者,凤毛麟角。支持方对此观点并不否认,但也提出,正由于坚持学习很困难,更需要志同道合者前行。MOOC同学——果壳网又一个情怀远胜于价值的产品,最终在内部的争议中上线运营。

  这样的项目在争取内部研发资源时会遇到很多挑战,一开始也只能保证基本的功能模块,进行频次较低的迭代开发,推广投入更是有限。但MOOC同学的目标并不是流行于浮躁创业圈中的装机量、激活量等KPI。每天在自习室中有多少真正关于学习的讨论、他们的互动是否真的有益于学习,这样的数据在这里更受关注。他们只求把爱学习的人聚在一起,在中国的移动互联网上,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地维护一个属于学习爱好者的小天地。

  四、搞破坏,是MOOC的使命

  历史学家诺曼·戴维斯在一次采访中说,“历史变革就像一场雪崩。起点是貌似坚实的积雪山坡。所有变革都是表面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有些事即将发生,但我们无法预知到底是什么时候。

  有什么比大学教育看上去更像那座覆满白雪的山坡呢?那些优雅的图书馆,高大的教学楼,先进的实验室,匆匆行走于其间的教授和洋溢着青春笑脸的大学生……在线教育能改变这一切吗?

  《乔布斯传》中有这样一段描写,比尔盖茨到乔布斯家中探望,两个人交流了关于教育的看法。他们一致认为,迄今为止计算机对学校的影响小得令人吃惊——对比诸如媒体、医药和法律等其他社会领域的影响小得多。

  虽然盖茨也提到,计算机或移动设备可以提供更多个性化的课程,并提供有启发性的反馈,以及未来的学校可以让学生们自己观看讲座和视频课程,而课堂时间用来讨论和解决问题等等。但毫无疑问,过去的二十年间,无论有多少激动人心的概念,口号,计划甚至行动,教育依然还是老样子。至少这两位世界级的优秀企业家,在多年致力于用各种方式去改变数字鸿沟之后,是这样的结论。

  所有人都相信在线教育终将改变传统教育,但至于什么时候改变,则众说纷纭。眼下热门的讨论议题,也围绕于在线教育是否能比传统教育更有益于提高成绩、掌握知识?完课率是否适合用来判断一种在线教育形式的优劣?也有人追根溯源,质疑获得高分和提升升学率是教育的本源。但无论怎样争议,除极少数MOOC从业者外,大多数教育行业人士对于MOOC,都保持否定、不乐观或者观望的态度。

  MOOC的未来成败与否,各执一词。但若跳出教育行业本身,从产业发展规律这一宏观视角来观察,或许可以一览究竟。

  克莱顿·克里斯坦森,于1995年首次发表“破坏性技术”这一创新管理概念之际,便跻身于管理学大师殿堂。其理论核心在于:行业发展到一定阶段,就会出现破坏性技术,行业中原来的领先企业会因此而被颠覆。并且因为受限于企业经营客观规律,即便领先企业管理完善、锐意创新,亦难逃厄运。

  《创新者的窘境

  在《创新者的窘境》中,克里斯坦森提供了一个正在发生破坏性创新的领域列表,其中有三项与教育相关。

  受到挑战的成熟技术是:

  1、管理研究生院;

  2、基于课堂和校园的教学;

  3、标准教材。

  与之对应的破坏性技术为:

  1、企业大学和内部管理培训计划;

  2、远程教育,尤其是通过互联网实现的远程教育;

  3、由用户组合的模块化电子版教材。

  如何来检验MOOC是否具备破坏性创新的潜力呢?以下三组问题值得关注。

  第一组问题可以用来判断,其是否能成为新市场破坏策略。两个问题中必须至少有一个答案是肯定的:

  1、在过去是否有这样一大群人,他们没有足够的资金、设备和技术来做这个事情,因此只能放弃,或者花钱让更专业的人来做?

  2、客户是否需要克服种种不便,到一个集中的地点去使用该产品或服务?

  教育行业竟然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我们通常所说的教育鸿沟或者知识鸿沟的存在,主要原因之一就是不发达地区或者相对不富裕的学习者获得教育资源之难。而传统教育的典型场景,即是让学习者聚集到学校或教室听讲。MOOC显然可以让缺乏资金等条件的学习者,能够在更方便的环境中拥有使用优质学习资源的机会。

  第一组问题判断完毕,MOOC具备成为新市场破坏策略的潜力。

  破坏性技术之所以具备强大的破坏力,主要是因为它的市场切入从低端市场开始,逐渐升级。因此既有的市场占有者将从无意竞争逐渐发展到无力抵抗。第二组问题可以判断MOOC是否具备低端市场破坏策略。

  以下两个问题的答案均为肯定方可:

  1、在低端市场是否有客户乐意以更低的价格购买性能不那么完美的产品?

  2、是否能创建一种业务模式,使服务提供方在以低价格吸引这些被“过度服务”的低端客户时,还能保持良好的赢利?

  今天MOOC提供的在线学习形式,虽伴以各种技术辅助,但就整个体验过程,依然与传统教育相去甚远。但论发展规模,数以千万计的用户已经选择了使用MOOC。课程内容这一核心要素是吸引他们的最主要原因。海内外一流名校名师资源,让平日只能接触平庸教师的学习者,大开眼界。

  从市场领导者Coursera的角度来看,随着MOOC用户的增加,收入正在不断攀升,其瞄准的职业教育方向,可以让其获利更多。互联网服务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理论上只要规模足够,赢利能力应该不必担心。MOOC显然具备低端市场的破坏策略。

  经过了新市场和低端市场的鉴别,我们迎来了第三块试金石的检验。MOOC是否能破坏业内的主要先入者,例如大学?

  如果对大学或例如职业培训、MBA等其他教学来说,这个策略只是延续性创新,那么先入者必然会占上风,而后来者无胜算可言。延续性创新,意为通过改进服务质量或产品性能,以满足主流市场中的高端客户的高利润服务。只是改变原有业务的流程和成本结构就可以形成新的竞争优势。MOOC当前提供的服务,既非高端用户,又非高利润,而提供的服务也并非在传统教学上更加完善到位,肯定不是延续性创新。

  那MOOC破坏传统大学教育的机会在哪里?

  仅以目前大学提供的传统教育服务为例,大部分教学内容与职业所需脱节,一方面达不到当前快速发展和变化的社会需求,另一方面较为艰深的偏重理论研究的课程,又远远超出了大部分学生现实的需要。前沿、实用、质量有保障的职业化教育资源,是MOOC的一个重要发力点。

  MOOC是教育行业的破坏性技术这一假设,完全经得起上述三组问题的推敲。至于成败利钝,既取决于MOOC领导者对面向未来之眼界格局,又取决于其着眼当下的探索实践。何者为常经,何时应权变,皆超出眼高手低的评论家们能力所限。

  全球的大学学府面对这位破坏者是什么样的应对?

  很多全球名校已经开始积极制作课程。但一个MOOC平台的力量,远非一家大学所可比拟。因在历史积累的专业特色上有严重的路径依赖以及制作在线课程所需资源投入较多,世界知名大学目前至多只能扮演MOOC舞台上的一个名角,而非靠自己撑起一场独角戏。想在互联网上复制一所大学,这不仅仅是大学建设一个自有的MOOC平台,把自己的老师搬到网上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如果从国内大学的态度以及行动来看,现在还只有极少数的中国教育者能把MOOC放在眼里。其实不止于MOOC,对于大部分中国教育者来说,他们从来不会灵活、细心地应用新技术,要么固步自封,要么抱残守缺,要么瞻前顾后,要么临渊羡鱼。他们侃侃而谈的,是无论什么样的新技术,都没法解决老问题。并且解决老问题,也从来不是他们的责任和义务。

  曾有一种观点,MOOC是一场中国教育输不起的革命。其实纵观历史,没有什么输不起的革命。无论革命是否波澜壮阔,历史的车轮终会滚滚向前。

  或者只有被革命的人才输不起,但他们必输无疑。因为关于革命,历史教给我们的道理是——革别人的命容易,革自己的命难。

  五、MOOC的先驱,蹒跚前进

  像iOS系统和App开发者合作一样,Coursera选择和大学合作获得课程,对内容严格把控。而edX则更像Android,用开源系统的方式对接更多教育机构。Udacity和Coursera类似,但多和教师直接合作,在大学的方向上投入不多。加之全球化战略也不如另外两家开放,Udacity一直不大被中国市场关注。但随着11月份公布了获得上亿美元投资的消息,Udacity一举成为MOOC三巨头中的最有钱的公司,重新成为互联网教育行业的关注焦点。

  Coursera与大学免费合作,有时甚至主动承担课程的制作成本。大学还可获得Coursera课程认证证书收入的分成。edX向合作大学收取会员加盟费用,收费证书上也会与大学分成。加盟费用的额度和课程分成的比例并不确定,优秀学校获得的谈判条件会更好。这些是MOOC平台当前最主要的收入模式。某些大学以外的机构也和MOOC平台有合作,例如:IEEE、W3C及linux基金会等和edX,世界银行等与Coursera。

  三巨头的三种不同模式,哪一种更有竞争力呢?很难判断。就像我们无法判断将来是iOS一骑绝尘,还是Android统一天下。但三种不同模式,对三家企业建立自己的成本结构和运营流程都会有相当大的影响。选择与何种课程内容供应商合作,以何种方式合作,如何持续赢利等问题,也决定了企业的生存环境,也就是所谓的价值网络。

  选择构建不同的价值网络,说明三家企业对客户定位、市场分析、成本结构等问题的战略思考不同。这直接影响了他们对创新抱有什么样的价值观,这些观念又决定了他们在选择延续性创新或者破坏性创新时将面对怎样的机遇和风险。破坏性创新的标准模式是要找到“新市场——零消费者”,其判断标准需如下四点:

  1、目标客户想完成某项工作,但缺乏资源,现有市场无简单便宜方案;

  2、客户会把破坏性产品和“没有产品可用”来做对比。结果是客户很容易被取悦,对产品或服务的性能要求较低;

  3、破坏性创新技术或许较复杂,但体现到产品上简单易用;

  4、破坏性创新制造了一个全新的价值网络,新的消费者多数在新的渠道购买新产品,在新的场景下使用新产品。

  如果用MOOC的学习者对照以上四项判断标准,皆为肯定。但这个问题不止这么简单。大多数平台类产品面对的是双边市场,除学习者,教育者或者说课程内容提供者同样在消费着这个平台。如何分析以及定位合适的教育者,才是这个问题中最难解的部分。

  Udacity 网页截图

  Udacity创立之始即选择与优秀教师直接合作,平台协助或由教师自己制作课程,如当初创始人特龙自己一样。这样的做法,直接跨越掉大学,具备足够的颠覆性,一旦成功,必为大功。用上述四项判断标准对照,我们发现第2、3、4点自然成立。值得特别提出的是第3点,对于教师用MOOC来上课是简单易用吗?回答是肯定的。这是基于前述的精益流程,而非制作精品课程的思路。但第1点是否成立,我们却难下结论,或许这正是Udacity此前发展较慢的原因。

  目前的观点认为,高校有此类需求的教师并没有形成一定规模。至少他们大多数人,在正式职业之外,不会有再去开辟一块网络阵地的想法。也许在职业的教师以外,反而有更广泛的潜在老师可以挖掘,例如类似法律、互联网、商业等行业可以提供培训服务的资深人士,或者是可以提供政经、历史、人文等讲座的专家学者,甚至数、理、化、生物等也有类似萨尔曼·可汗背景的人才可以挖掘。但跨出这一步,创新的步伐要比今天的三大MOOC平台迈得更远,其面对的风险亦将增大许多。

  edX和Coursera选择了另外一条路,通过合作知名高校,间接发动教师。既然参与了MOOC行动,大学也乐于给第一批愿意吃螃蟹的教师,提供各种各样的支持。每增加一所大学,就会带来一批教师、一批课程,当然也会带动一大批同学。显然这比Udacity的策略,在初期会更加快速地发展。但很快发展的瓶颈期就迅速到来。因为,他们集体陷入了“创新者的窘境”。

  参与MOOC的大学大致有以下三种原因:

  1、因理想主义而产生的责任感;

  2、这是不容错过的行业趋势;

  3、让自身迎来新的发展机遇。

  后两种是理性思考的结果,而这两种理性的思考,恰好会带来不利的结果。

  知名高校相对于普通大学,无论是资金来源、政府与企业合作支持、师生质量等方面,都处于相当优势的地位。对于任何健康发展的机构,新的发展机遇所意味的价值总是不够大。那么,知名高校能够尝试MOOC这样的创新,已经是了不起的举动,兴师动众则不值得,甚至有相当的风险。另外,大学里有眼光的管理者和专家,也可能洞见到MOOC是一项相当有破坏力的竞争技术。他们甚至清楚,如果MOOC成功,自己原有的优势业务会被危及,所以必须抽出资源来应对。但出于本能或者立场所限,他们会把MOOC视为对现有大学地位的威胁。这导致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如何利用新技术完善现有教学服务和教学体系上,而不会对“新市场——零消费者”更感兴趣。这样的错误策略只能在系统完成内部优化后,迅速停滞,不知如何进行下一步。

  对于Coursera和edX而言,大学纷纷加入MOOC是一轮红利,拓展海外用户是另外一轮红利。中国和印度拥有大量渴望接触海外名校学生,的确符合“新市场——零消费者”的概念。但下一步呢?并没有连贯的战术。通过和中国大学合作推动中国大学生学习,可算不上什么面向新市场的玩法,用户的发展速度自然就减缓了。

  企业家无法实施彻底的破坏性创新,是什么原因?通常来说,在新的游戏开始,旧的游戏尚未结束之时,企业家们最容易做出路径依赖的决定。原有的业务越是强健,企业家变革的动力越加有限,有什么理由不遵照原来的成功经验呢?选择原有的资源、合作方、经验、流程、以及价值网络中的其他部分,既是顺理成章的逻辑,也是无法抗拒的诱惑。而且竞争对手们利用延续性策略,短时期内的获利颇多,会让自己更加沉不住气。即便如Udacity,也不得不改弦更张,跟随另外两家平台开始了大学和机构的合作。

  国内的MOOC平台能跳出这个窘境吗?目前还无法判断。毕竟学堂在线或者中国大学MOOC都是国外MOOC平台的翻版。虽说师夷长技以制夷,就怕夷人无暇自哀,而国人哀之,国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国人复哀国人也。耐人寻味的倒是网易,同时押宝中国大学MOOC和网易云课堂,这是表明两个方向各有前程,还是首鼠两端无法取舍呢?

  六、矛盾和困难,如何破局

  评论家讨论商业模式应如何运作;企业家在探索中建立商业模式。评论家凭喜好选择点评的对象;企业家只能面对现实塑造的问题。评论家有充足的时间研究分析;企业家的挑战却是时间压力。评论家可待信息收集完善,分析是否中肯取决于个人学养;企业家必须当机立断,不可能有充足论据才做评判。评论家没有风险,分析错了就再分析下一个;企业家却机会有限,一旦失手覆水难收。

  评论家和企业家的观点结论迥异,实属必然。因而这里对于中外MOOC的讨论,如何通过创新、保守或者妥协来解决生存与发展,检讨各自成败及成因,并非终点,是为开端。

  从事在线教育的企业家,怀抱着改变现实教育的理想,也从来不缺少创新的能力。但当他们的产品开始面向真实的市场,为了迎合现有用户,即便深具创新潜力,也终被无情改造。这些企业家视教育为自己的责任和生命,愿意在今天的重重困难中坚守,也因为他们相信明天的美好前景。但也要考虑投资人能否允许自己的投入回报寥寥,是否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这些美好前景。毕竟明天复明天,明天何其多。

  如果追寻教育的本源,则要挖掘学习者的自身潜力,提升学习兴趣,培养独立思考。但市场上验证是否学业有成的标准,依然简单粗暴:即便不用帮学习者拿到企业的录取通知,或者通过某项认证考试,至少也要保证完课率——这一个业内津津乐道的指标。

  在线教育的企业家们,不只是在重重困难中前进,更是在重重矛盾中前进。关于这些矛盾的争论甚至一直处于形而上的阶段。例如:学习是有趣的快乐的,还是注定枯燥。学习是应该轻松愉快的,还是必须付出极大的努力甚至辛苦。压力对于学习者是有正面的作用,还是适得其反。激发学习者的学习动力是要提倡有趣,还是提倡有用。等等等等……至于线下线上孰优孰劣之争,相比这些问题,已经不成为问题了。虽然2015WISE大会依然面向全球的教育从业者做了一项调查,其中29%的人认为线上教育比线下有效,其他大多数人则持反对意见。

  有人问欧几里得,几何学能带来什么好处?欧几里得叫奴隶给他一块钱,讽刺他说,这位先生要从学问里找好处!故事无法考证,但今天也常见这样的问题。例如,MOOC能带来什么好处呢?或者是MOOC能赚钱吗?这么问可能更直接一些。互联网界流行的词是“刚需”。不仅必须要用,而且没有替代品的,才是刚需。假如只学了风花雪月类的兴趣爱好,在当下的价值判断,就会归于有趣而无用,肯定不算刚需。那么MOOC对用户的刚需是什么?这正是MOOC从业者一直苦苦挖掘的价值。

  很多人都会说自己在大学学到了世界观和方法论,但是这种价值并无办法证明。出示学历学位证书,虽然证明不了掌握了方法论,至少证明曾经在那里晃过一圈。MOOC最初挖出来的价值点就是学历证书,或者换个叫法,比如学分证书、微学历证书……MOOC证书能证明你掌握了某方面的知识,或者至少学过,再或者至少有点儿学习能力。然后平台推动国内的高校互相承认各自的学分证书,甚至想扩展到国际间的高校,以及企业也能认可。回溯起来,这些也都是做网络教育的那些高校玩过的,不新鲜。学习者为什么会需要这样一个证书?也许企业先认可了,学习者就认可了?

  企业认可,相当困难,当然困难也意味着是一个新的市场机会。整个社会都在喊,大学教育跟不上时代步伐,教学内容与企业的需求严重脱节。职业教育成了一个新的风口,无论是不是MOOC都要扎到这个方向里,这自然成了MOOC企业挖出的第二个价值点。其实这本不应该是挖出来的,因为需求一直存在。早在20年前,e—Learning就是解决这样的问题,只是限于网速,不能在外网提供统一服务而已。但今天在线教育技术和在线教育内容服务的发展,已经可以更好应对市场所需,针对性地培养职业技能,让学习者被人才市场所认可接受。满足职业需求和MOOC的发展,并非前为因后为果,而是因为互联网技术的不断发展,已经让职业需求通过在线教育实现水到渠成。

  领英上学习者晒出的在线学习证书,来自 Linkedin.com

  到了这一阶段,MOOC的企业家们依然有很多矛盾,国际化还是本土化?自制课程还是开放平台?全科教育还是专注垂直?与高校合作还是与个人合作?发力线上还是与线下并重?这里不会有唯一肯定的答案。但竞争力的本质,在于实现客户价值,而不是只做自己擅长的事儿。竞争基础发生改变,如果想保持竞争力,就得有意愿去学习新能力,而不是怀揣幻想,守着自己曾经有过的辉煌。这是企业家与高校决策者的最主要区别。

  高校也面临矛盾,但各家反应不同。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于是,先知先觉的海外名校迅速行动,后知后觉的国内一线高校试探跟进,不知不觉的国内其余高校,只是派出领导和老师四处学习,回家研究认为暂不可行,再观望着下一波概念的到来。

  国家对此问题考虑也有矛盾之处。今天的国际秩序更接近18、19世纪的欧洲民族国家体系,未来至少会有六大强权,美国、欧洲、中国、日本、俄罗斯,可能再加上巴西或者印度。这样的局势必然会让许多国家密切联系,寻求共识,建立交叉重叠的盟国体系,进而运用影响力来平息竞争。有些体系建立于政治、安全或者共同的原则,而更多则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毕竟经济的重要性和影响力早已超出意识形态,甚至地缘政治。因而,即便有了WTO,再出现TTIP,TPP也是形势之必然。

  经济的基础是教育,评估一个国家的未来,双E——Economics & Education是最重要的两个维度。新兴的的快速发展中的国家面临的关键问题,就是教育基础薄弱,不足以支撑未来经济发展的需要。教育所影响到的还不仅是经济,教育为社会稳定提供保障,同时也会培养公民意识,更好地帮助他们独立进行政治选择和决策。在线教育的发展让最好大学的围墙消失,学习者只要有学习的欲望,学习的资源唾手可得。政府必然逐渐转移重心,保证公民平等的受教育权,知识和信息的流动更加开放,最终国家级的局域网也如同历史上的著名围墙一样,土崩瓦解。如果真是这样,又该作何解?

  堵不如疏,更不如反守为攻。今天,期望自己在世界舞台有足够影响力的国家,都参与到这场轰轰烈烈的MOOC运动中来。通过官方、高校或者企业的平台,把本国的优秀文化以及价值观输出。德国的iversity,英国的FutureLearn,澳洲的OpenLearning,日本的gacco……不胜枚举。在2015年初的MOOC课程横向评测中,gacco还因自己的课程少而精,力压Coursera与edX成为课程平均得分的第一名。

  如此多的国家、民族、语言、文化,交汇在一起,是人类教育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盛景。儒家思想认为真理是客观存在,由智者借助勤勉研究和教育才能洞烛。而真理往往通过各种理念冲突,相激相异而生。当中国的学习者有机会接触到如此之多彩绚烂的的文化,对未来产生的巨大影响,无法想象。历史上在明末清初曾发生过一次,后来在清末民初时又发生过一次,今天再度发生了。

  “这是互联网时代的西学东渐。”果壳网的创始人姬十三在MOOC学院正式上线时,如此评价。

  七、MOOC学院的理想和现实

  教育工作者前仆后继,成为在线教育行业的企业家。而优秀的企业家又必须起到教育者的作用,教育团队、客户、合作伙伴及经验丰富的投资人,认可遥远前景的价值。不乏大量的企业家因眼高手低而受挫,但不论理论上如何分析,企业家都不能采取不作为的等待原则。即便他可以进行充分的评估,也可以为未来的不可知留有余地,但依赖时间的推进期待市场可以自然地成熟,或者出现新的转机,都是没有担当的行为。

  MOOC在中国的开局貌似不错,大陆的学习者在两年时间内迅速达到百万,一度被所有教育行业从业者高度关注,也影响到各类媒体舆论及中央政府机构的决策。但盛景之下,有重重隐忧。如果说原来大学之间也有竞争的话,那也是风和日丽的竞争,与企业之间的残酷搏杀无法相较。尤其在互联网行业,是赢家通吃的结局。每位企业家投身在线教育的初衷是经世济人,但并不妨碍其对竞争者痛下杀手。尤其是各大MOOC平台都把发展的第一阶段瞄准在争夺优质高校资源,冲突在市场还未培育成功之前就已发生。手握优质教师资源的高校,一方面左右逢源,待价而沽,另一方面也蠢蠢欲动,问鼎中原。

  中国的其他互联网模式,都以美国有成功先例为开始,随之多家本土企业竞相抄袭,再搏杀出前几名而尘埃落定。但MOOC不同,头三年完全是Coursera一家独大,以及其他一些国家的平台跟随进入。通常来说市场的领导者会承担开拓市场的任务,开拓市场的成本虽然偏高,但无论从现实的用户增长和长远的品牌培育,领导者总会获利最多。市场的挑战者和追随者则会搭乘顺风车,既因自身需要韬光养晦,又可以用相对低成本的方式获得初步的用户积累。但在中国却出现了一个怪现象,事实上的市场领导者,并未主动推广市场,只依托较浅合作顺其自然增长。而挑战者或者追随者从MOOC用户增长红利中自然有限,他们的市场地位又注定各自不会有意愿冲到前面。14年下半年到15年整年,整个MOOC市场在用户增长上,相当缓慢。

  MOOC的不温不火,成为质疑者的最好理由。而MOOC作为一种创新模式,其支持者的理想远胜经验,他们除了最终用丰硕的数据证明之外,别无他法。有远见的人,往往很少受到尊崇,因为他们的的判断远超同时代人的经验和想象力之范围。而当远见成为时人的经验时,或许他们会被承认,但更多早已被遗忘。何况MOOC如荆山之玉,献玉之人尚不能窥其精华。以此判断,网易教育与学堂在线的决策者,可谓远见之人。

  Coursera错过了快速发展的机遇但余威犹存,学堂在线的用户量已经与Coursera中国的用户数不相伯仲。网易的云课堂随课程质量不断提升,也在验证着破坏性创新开始发挥作用。这三家公司,对于“新市场——零消费者”的认知定位和营销运作能力,决定了谁可以在未来一年内成为中国市场新的领导者。

  MOOC学院的出现,是基于对MOOC前景的看好,以及认为未来必然是群雄并起的局面。每个较为有文化影响力的国家,都至少会有一到两个MOOC平台。而MOOC平台所承载的文化和价值输出等重要意义,意味着每个国家的代表平台不会轻易消亡。7到8家较大平台,30到40家较小或特色平台共存,是可期待的一个场景。MOOC学院借此也可以在MOOC的价值网络中找到自己的独特定位,成为汇聚MOOC学习者,建立终身学习的文化社区。

  MOOC的竞争局面,和当今的世界格局,或者说一两个世纪前欧洲的格局也颇为类似。MOOC学院同样希望在在线教育行业中,也能够衍生出一个像梅涅特体系,以共识来强化均势局面,和平或合力发展,共同增强力量以颠覆传统教育的联盟。但寻找到这个共识并不容易,因为各自理想过于高远无法具体,而现实之间的竞争又难以回避。MOOC学院在多次尝试后,发现其最满足学习者的价值——好课推荐,是可以和各家平台达成的最佳共识。因为无论各家平台如何竞争,最终都必须将其竞争力塑造在提供优质课程内容上,没有第二选择。而作为MOOC平台,脱离大舞台不与其他人相通相较,独立于世外也不可能。因而在一年多的运营后,MOOC学院推出的评分标准,初步赢得了学习者、教育者、各主流平台的认可,成为MOOC学院最核心的竞争力。

  但值得注意的是,单一的MOOC超大平台,会对MOOC学院构成战略意义的风险。因为一旦他的实力主要是影响力,凌驾于其他平台及MOOC学院之上,均势的破坏就有了发生的基础。即便其负责人开放开明,MOOC学院也必须抵御此风险。因为那时MOOC学院的有效抵抗力量将大减,也逐渐没有能力影响事态的发展。虽然从市场竞争来看,MOOC领域不会出现单一的超大平台。但在并购、投资频繁发生的今天,出现任何新闻都不会令人惊讶。对于希望与可能性之间的判断,只能臆测,而真正的谈判实力,还是要靠所拥有的用户数量。

  为此,MOOC学院必须承担起推广市场的重任,让学习者先知MOOC学院,而后知MOOC。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一场场校园地推,一轮轮线上活动,一批批优秀学习者的塑造和积累,都是不可省却的工作。而这些工作则需要那些更贴近学习者,更了解学习者,甚至自己就是学习者的的团队来完成。

  在本文最初提到的会议上,听罢台大执行长叶丙成的分享,一位来自南京大学的老教授感慨。“台湾大学真了不起。MOOC这么重要的事儿,竟然指派了个副教授负责。不过也只有像副教授这种年轻人,才能把MOOC做得好。换成学校领导负责,就做不起来了。

  其实不止年轻这么简单,选择具备未来意识及战略精神的创新性人才作为负责人,才是MOOC成败的关键。即便他们资历尚浅,但极具潜力,只要提供学习和实践的空间,积累好成功所需技能,便可以代替企业领导者直面企业未来。叶丙成老师在台大开始MOOC建设之初,并非依赖学校的政策以及资金的支持。更多凭借于个人对MOOC的信念、热情与执着。身边其他老师受其感染,对MOOC也给予了极大的支持,最终一系列的精彩课程让台湾大学风靡华语地区。后来叶老师与学生共同开发了在线游戏平台“PaGamO Online”,更是他作为在线教育先行者的又一证明。

  MOOC 学院现任负责人宗唯伊 11月 在清华大学的知识青年烩活动演讲。

  MOOC学院在运营两年之后,也选出了自己的年轻负责人——宗唯伊。这是曾就读于中科大的学霸妹子,2011年毕业后在果壳网负责市场推广。2014年,为中国第一辆月球车发声的微博账号@月球车玉兔 让她一战成名。在MOOC学院的两年中,宗唯伊负责了海外平台合作、MOOC奖学金、职业教育拓展等许多重要工作。果壳网管理团队有一个微信群——果壳互黑群,专门用来通知、闲聊以及互相吐槽调侃。那天下午,前任MOOC学院负责人姚笛,在群里通知宗唯伊的MOOC汇报,“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面对团团围坐的果壳员工们,宗唯伊徐徐道出她心目中的MOOC蓝图:“感谢大家,来听我们MOOC学院的项目汇报。今天我汇报的题目是——《推倒MOOC的围墙》……